第29天。
沉闷的引擎声逐渐被高空的狂风打散。暗金战舰厚重的装甲表面凝结出一层薄霜,随即猛地穿破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阳光刺目地倾泻下来。
这里没有临渊城的酸雨和机油味,也没有腐臭的魔潮。透过逼仄囚室的舷窗,陆惊寒看到了一片建立在云端之上的悬空岛屿。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在雕梁画栋间缠绕。那是属于五大世家的上界。
战舰平稳地降落在陆氏祖地深处的一片停机坪上。
舱门轰然开启,属于上界特有的寒风灌入囚室。
“出来。别在这装死。”两名穿着玄黑重甲的楚氏卫兵走进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住陆惊寒肩膀上的绝灵石粗钉。
陆惊寒的肩膀微微一缩,锁骨处的暗血再次顺着黑色的石头溢出,滴在金属地板上。他没有反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跳板。
萧夜阑站在舷梯旁。她换下了那身染血的战地罩甲,重新披上了代表律剑所最高裁决的暗金长袍。她没有看陆惊寒,只是冷冷地对领头的楚氏卫兵扬了下下巴。
“人交给你们了。”萧夜阑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告诉楚天枢,别把活口弄死了。活体剥离前,我还要一份完整的结案报告。”
“萧大人放心,玄枢院的手法一向精准。”卫兵队长谄媚地弯了弯腰,“只要进了锁灵渊,多硬的骨头都得变成一滩烂泥。”
“最好如此。”萧夜阑转过身,“出了岔子,你们拿命来填。”
卫兵队长连连称是,随后转身,粗暴地推了陆惊寒的后背一把,“走!别磨蹭!”
陆惊寒被一路拖拽,穿过层层森严的重兵把守,最终停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倒悬枯井前。这就是上界用来关押和剥离变异灵魂的活体实验场——锁灵渊死牢。
底层的空气像是一潭死水,弥漫着常年积淀的血腥味,混合着绝灵石特有的刺鼻寒气。光线在这里被完全吞噬,只有墙壁上几道微弱的阵纹闪烁着暗红的幽光。
卫兵队长停下脚步,解下腰间的雷击鞭。“啪”的一声,电光在昏暗的空气中炸开,短暂照亮了周围斑驳发黑的血迹。
“规矩你该懂。”卫兵队长甩着鞭子,慢慢走近,“到了这儿,管你是世家少主还是外头的大能,先跪下,把屈服档案录了。”
陆惊寒静静地站在原地。绝灵石镣铐的重量压得他脊背微微前倾,但他的双腿挺得笔直。
“听不懂人话?”队长将雷击鞭在地上拖出一道火花,语气阴森,“别逼我动手。这鞭子打在没了灵力的肉身上,半条命就没了。”
“收起你的雷击鞭。”陆惊寒缓缓抬起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在黑暗中迎上队长的视线,眼底隐约有一抹幽蓝的光芒一闪而逝。“我不是你们养在笼子里的狗。”
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卫兵队长后背突然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手指甚至忘了按下雷击开关。等他回过神来,顿觉脸面无光。
“今天我就教教你怎么当狗!”
他刚举起雷击鞭,还没挥下,墙壁上的大阵已然启动。
几道漆黑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射出,精准地扣住陆惊寒四肢和琵琶骨上的绝灵石,将他整个人强行拽离地面,悬吊在半空。
“算你运气好,阵法接管了。”队长冷哼一声,不自觉地紧了紧衣领。不知为何,被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他觉得这牢房里比平时更冷了。“兄弟们,撤。让他在这儿挂着吧。”
第29天夜。死寂降临。
随着一声低沉的机械轰鸣,死牢的绝灵痛觉监控网络全面启动。
深海绝灵石不仅在贪婪地吸食他体内残存的灵气,更通过阵纹,将经脉干涸、肉身被压榨的幻痛放大了整整十倍。
陆惊寒浑身猛地一绷,脖颈上青筋暴起。那是一种仿佛
有人拿着生锈的锯条在来回锯着骨头的漫长煎熬。他紧闭双眼,牙齿死死咬住舌尖,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没有漏出一丝声音。
他必须借着舌尖上这微弱的真实痛觉作为锚点,让自己在绝对的幻痛中保持理智。
在监控阵法看来,他只是一具虚弱等死的囚徒。但在紧闭的双眼下,陆惊寒正在用泥丸宫里那股微弱的空间刃感知,在绝对黑暗中捕捉着周围墙壁上微观阵纹的闪烁频率。每一次痛觉数据的上传,都会伴随着阵法能量的微小回流。他就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在绞肉机里摸索着中枢的死角。
第30天。
临渊城的雨还在下,第七防线的废墟已经被律剑所的干员全面接管。
秦氏霜阁的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太让我失望了。”秦弄月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为了一个试图阻拦执法的违规品,你居然敢对律剑所拔刀?”
秦晚卿低着头,那把折断的霜刃被强行收缴,扔在她的脚边。
“我只知道,他杀了高阶魔将,救了防线!”秦晚卿猛地抬起头,迎着长辈的目光,“如果这也是违规,那你们所谓的铁律,根本就是在吃人!”
“住口!”秦弄月敲了敲桌面,“规矩就是规矩!你以为你懂什么大局?押下去,关进禁足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你们掩盖不了真相的!”秦晚卿被两名护卫拖走,声音在走廊回荡。
与此同时,苏氏生息堂。
苏清鸢被突然降临的苏挽风冷酷地带回了生息堂软禁。
“你沾了他的血,你的治愈本源差点被他同化。”苏挽风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一直乖巧的晚辈,语气严厉,“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间密室里闭门思过,直到体内的气息被彻底净化。”
“姑姑,他的力量不是污染。”苏清鸢上前一步,急切地辩解,“那是能切断魔气的真本事!他没有发疯!”
“还敢顶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惹下大祸?”苏挽风冷冷地锁死了沉重的金属门,“好好反省。再提他一句,我就废了你的经脉。”
密室里只剩下一盏长明灯。
苏清鸢坐在冰冷的蒲团上,慢慢抬起自己的双手。掌心曾经引以为傲的青色微光,此刻在她眼里显得如此讽刺。严密的监视法阵在头顶运转。
她咬紧牙关,冒着经脉尽毁的风险,开始在脑海中偷偷推演。如果正向的治愈只是高层用来同化控制的工具,那逆转治愈的禁忌法门,是不是就能替他承担那些反噬?
反叛的火种,在两个身陷囚笼的女孩心中,悄然生根。
第30天下午。
死牢的沉寂被一阵轻微的齿轮咬合声打破。
楚氏阵枢侍女温雪砚端着一盘散发着刺鼻药味的金属托盘,走进了牢房。
她长年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服侍阵法,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指尖布满了阵纹灼烧留下的漆黑疤痕。
“又到了推药的时间。”她喃喃自语,刻板地拿起一根金属探针,蘸取维系生机的药液,准备推入他琵琶骨溃烂的伤口。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那件破损的暗银色星轨战服。
嗡。
接触的瞬间,一股无声却足以撕裂神魂的冰冷凌迟感顺着战服传导到了温雪砚的指尖。那是空间刃在灵魂深处切割的残余波动。
温雪砚触电般地缩回手,猛地后退了两步,金属托盘险些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感觉……”她大口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被悬挂在那里的男人。
陆惊寒满头冷汗,衣服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面色惨白如纸。但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喉咙里连一丝微弱的呻吟都没有漏出。
温雪砚呆立在原地。在这个地方,她见过太多高阶修士在绝灵石的抽取下痛哭流涕。
“救救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这是她听过最多的话。
但眼前这个人,却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温雪砚长久麻木的心脏产生了一丝悸动。
“闭上眼,痛觉就追不上你。”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口癖,双手微微颤抖着,上前重新完成了推药的动作。
第32天。
上界,镇灵司主塔。
楚天枢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着全息屏幕上从天眼矩阵传回的活体参数。
“深不见底的灵魂韧性……”楚天枢看着那条剧烈波动却始终不断裂的曲线,眼中闪过对完美素材的贪婪。“去叫底座维护组的人来。”
副官走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在锁灵渊底层铺设活体剥离的物理节点。”楚天枢摸着玉骨罗盘,“我要推演一条最残忍、最彻底的手术路线。这一次的果实,足够让我打破大限了。”
“是,大人。”
第32天夜。
死牢内的阵法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楚氏远端陡然加压了死牢的绝灵阵功率。
温雪砚站在牢房外,看着晶屏上飙升的数据。
“这种血压和灵魂负荷……他撑不住的。”温雪砚本能地转身去柜子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收尸袋。
牢房内,陆惊寒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绝灵石镣铐在拉扯中深深嵌进肉里。
滴滴滴。仪器发出短促的报警声。
“放弃吧,死了就不疼了。”温雪砚拿着黑色的袋子,呆呆地看着屏幕。
然而,就在她以为心脏停跳的警报声即将响起时,数据却奇迹般地稳住了。
陆惊寒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阵法加压产生能流溢出的那一瞬间,他一直隐忍捕捉的微观阵纹终于露出了破绽。
他借着那股试图冲垮他的庞大压力,将泥丸宫内最后一丝空间感知探出,反向探查到了左侧墙壁阵眼的回流波动。
黑暗中,陆惊寒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浑浊充血的瞳孔里,一抹清明的幽蓝在死寂中闪过。
他残破的身躯在锁链中微微晃动,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绝灵石地板上。在痛觉加压中,他捕捉到了阵法的一丝破绽,但他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支撑多久?
